刘仁前:雨中告别巴黎(原载《文汇报》2017年4月22日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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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,拂拂扬扬地在空中飘洒着,眼前的一切变得朦胧起来。小住几日之後,今天该是离别的日子了。不论我对你是怎样着迷、怎样留恋,可发动着的汽车在等着我,前方的行程在召唤着我。我只有对你说,再见了,巴黎。

难道你也心有不舍?前几日不都是阳光灿烂的麽,今天怎麽下起了雨?我能把这飘飘洒洒的雨看成你我之间惜别的泪麽?如果是这样,就让我再看看你吧,让我如此迷恋的巴黎,让我心生留意的巴黎。

透过这绵绵的春雨,你在我眼里变得更为温馨而浪漫。缓缓流淌着的塞纳河,在烟雨之中变得朦胧而神秘了。那天傍晚乘船游塞纳河,虽然风大了些,但从河上看艾菲尔铁塔,听巴黎圣母院教堂的钟声,和自由女神合影,欣赏两岸自然景观和风格鲜明的欧式建筑,给予我的是别样的感受。可,我心里知道当时的感受再别样,也不能和你眼前的温馨、浪漫相比。离别,让我心生眷恋。

短暂的相处,我倒是感受到一些你的温馨与浪漫的。登艾菲尔铁塔那天,阳光明媚,我和来自四面八方的游人一样,耐心排着队,虽然登高一览巴黎全貌的心情有些迫切,但除了排队别无他法。在我稍显不安、东张西望的当口,一对金发碧眼的青年男女进入了我的视野,只见他俩相拥着随长长的队伍前行,不时来个轻吻,无论是身材高挑而俊秀的男青年,还是容貌姣好、金发披肩的姑娘,两人的眉眼间都充满爱意,给人的感觉是甜蜜,是幸福。相爱着,真好。

这一天,恰巧是个休息日。艾菲尔铁塔前的草坪上、林荫间,当地的市民三三两两相聚在一起,或坐或躺,或吃着零食,或聊天闲话,不时有开心的笑声飘荡在空中。说实在的,这些在草地上、林荫间的人们,姿态是松弛的,有的松弛得近乎庸懒。从这些人的神情上看得出,他们正享受着松弛所带来的愉悦。

有群聚,自然也有独处。一个裸露着肚皮躺在草地上看书的年轻姑娘吸引了我。为了拥有健康的肤色,年轻姑娘愿意让阳光亲吻自己白皙的皮肤;为了获得快乐的心境,她愿意让阳光爱抚自己充满青春气息的身体。这真是个浪漫的姑娘,不知哪位小伙子能有幸得到她的青睐呢。

你的温馨与浪漫,不仅从你怀抱里人们身上能感受到,即便是从你的街头那一座座古老的建筑雕塑上,从凡尔塞宫、卢浮宫里珍藏着的一件件绘画和雕塑作品上,同样让人感受得到。当我经过香榭丽舍大道,我不得不为凯旋门这样雄伟与浪漫的结合体而惊叹。的确,我从凯旋门上所看到的不仅是它的雄伟,也领略到了法国人的一种浪漫。这座位於戴高乐广场中央的着名建筑,是为了纪念1805年12月2日拿破仑在奥斯特利茨战役中大败奥俄联军,由拿破仑在翌年2月下令建造的。这座高48.8米、宽44.5米、厚22米、中心拱门宽14.6米的雄伟建筑上有着大量的雕塑作品,其中最负盛名的是面向香榭丽舍大道的《马赛曲》,它是着名雕塑家吕德的杰作。在凯旋门下是无名战士墓,说是墓,并没有我们常见的墓的外形,只见地上嵌有红色的墓志铭:「这里安息的是为国牺牲的法国军人。」把对当时生者荣耀的表彰与对死者的纪念如此有机地结合在一起,在我看来,只有血液里充满着浪漫基因的法国人才能如此。而给凯旋门带来别开生面浪漫的,是每逢晴好天气的黄昏,从香榭丽舍大道向西望去,便能看到一团火焰般的落日恰好嵌在凯旋门那拱门的门框里,形成门含落日的特殊景象。

当我置身於卢浮宫,似乎是掉进了巴黎艺术的海洋,一幅幅油画,一件件雕塑,恰似一首首凝固的交响乐。蒙娜丽莎那神秘而诱人的微笑,数百年来不知有多少人为之痴迷,为之心神荡漾,激起的是期盼,是向往,是梦想;面对着断臂维纳斯那圣洁的脸庞和她那一对圆润而尖挺的乳房,让人不敢有半点邪想,有的是对自我心灵的涤荡,有的是对美的渴望。多少年来,人们多为她特有的残缺之美而赞叹,其实她原本是极其完整的,只不过法国人与希腊人当年在争夺这件稀世之宝时使其遭受了损伤。我眼中的维纳斯给予我的并不是残缺的美,而是充满青春气息、充满生命活力的女性之美,她是那样让人陶醉,让人迷恋。自然,卢浮宫中稀世珍品太多,不胜枚举。但就整体的艺术氛围而言,我却更喜欢凡尔塞宫。凡尔塞宫尽管刚开始只是路易十三用於狩猎的一个小小的行宫,後来经过几代国王数十年的建设才形成今天金碧辉煌的气派,恢宏博大的规模。走在凡尔塞宫中,让人感受到她的富丽奇巧、糜费奢华,每一个宫殿所展示出的都是路易王朝的历史,精妙的艺术品再现的是一个王朝的兴衰,两者之间极其巧妙的结合,构造出一种极其浪漫的艺术氛围。而卢浮宫,虽多有珍品陈列,但宫殿建筑不时透露出少有的现代气息,这就破坏了游览者想置身一种特定氛围的愿望,那种「场」时有时无,感受差便是自然的了。即便如此,亦不能阻止我对巴黎所散发出来的浪漫气息的迷恋。我有如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,不能自拔地爱上了巴黎。

雨似乎愈下愈大了,分别的时刻到了。我只得让汽车带我上路,只是不肯把眼睛从车窗移开。既然一切都无从改变,我惟有多看一眼巴黎。回想几日小住,巴黎给我的感觉还真的和徐志摩有些相似呢。春天的巴黎在徐志摩感觉中「就像是一床野鸭绒的垫褥,衬得你通体舒泰,硬骨头都给熏酥了」,「赞美是多余的,正如赞美天堂是多余的」,「软绵绵的巴黎,只在你临别的时候轻轻地嘱咐一声『别忘了,再来!』其实连这都是多余的。谁不想再去?谁忘得了?」是的,我是不会忘掉你的,巴黎!如若你我的那份缘还在,我俩还会再见面的。